让更多职工多一份长期稳定可积累的养老储备，是年金制度最朴素的初心。当更多中小企业主从心存疑虑到主动加入，当更多年轻人从不关心到积极了解，当更多金融机构从服务大客户到赋能中小企业，我国养老保险体系的“第二支柱”才有望真正从“盆景”扩成“森林”。

　　当前，全国约有0.3%的企业建立了企业年金。换句话说，每1000家企业里，只有3家为员工存了这份“第二份退休收入”，剩下997家企业的职工，退休后需依靠基本养老保险。

　　2025年底，人社部、财政部联合印发《关于进一步做好企业年金工作的意见》（以下简称《意见》），试图填平这道鸿沟。《意见》明确提出，要拓宽覆盖范围、简化建立程序、灵活选择缴费比例。

　　对照《意见》提出的扩面要求，距离还有多远？堵点究竟在哪里？全国多地试点探索走到了哪一步？《金融时报》记者走进川渝两地，走访企业、政府部门和金融机构，从实践中寻找答案。

　　央企样本：

　　17年深耕，年金“长远账”越算越明

　　通俗地说，企业年金就是职工退休后，在基本养老保险之外按月领取的“第二份退休收入”，由单位和个人共同缴费，委托专业机构投资运作。

　　但与覆盖面极广的基本养老保险不同，企业年金自2004年正式推行以来，企业参与率较低。截至2025年底，全国建立年金的企业仅17.79万家，占全国实有企业比重约0.3%；覆盖职工3342万人，仅占参加企业基本养老保险人数的7%。

　　位于四川成都的中国东方电气集团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东方电气”）是企业年金的“拥趸者”之一。这家为全国提供约四分之一能源装备的央企，2007年统一全集团年金制度，2009年选择国寿养老作为受托管理人，双方携手已走过17个年头。“到2025年末，我们累计向近9000名退休职工发放了年金退休收入。”东方电气组织人事部副部长周韬告诉记者。目前，东方电气年金已覆盖集团超两万名员工，覆盖率达90%。

　　在周韬看来，企业年金早已超越单纯的福利保障。“我们每年新招聘大学毕业生900至1000人。以前年轻人不太关注年金，自从国寿养老帮我们开通了实时查询平台，员工随时能在手机上看到账户变化，对年金的关注度越来越高。年金成了一本‘活账本’，让员工真切感受到自己在为未来积累。”周韬说。

　　在年金分配上，东方电气还设计了差异化机制：个人按工资一定比例缴费全额进入个人账户，企业配套缴费额度则分为基础分配和激励分配，激励分配与岗位重要性、年度考核结果挂钩，向一线研发人员、技能骨干和业绩优秀者倾斜。“同样是工作一年，核心骨干分配到的企业缴费可能是普通员工的两倍甚至更多。”据周韬介绍。

　　随着入职即享年金的“80后”“90后”乃至“00后”逐渐成为主力，复利效应将越来越显著。“我们也在做测算，希望未来招聘时可以直接告诉每一个应届毕业生，在东方电气工作到退休，仅企业年金一项，每月能多拿多少钱。”周韬说。

　　两种解法：

　　破解中小企业建制难题

　　东方电气的成功经验表明：一套设计合理、运行透明、收益稳健的年金计划，完全可以成为企业吸引和留住人才的核心制度安排。但这套经验能否从一家近两万人的央企，复制推广到几十人的中小企业？

　　成都天府国际生物城（以下简称“生物城”）和重庆市大渡口区的探索，从不同维度给出了适配的答案。

　　在生物城，很多企业见证了园区企业年金从“无人问津”到“七八成知晓”的转变。“生物医药企业研发周期长、人才密集，年金对降低人才流失率意义很大。”生物城管理委员会财经部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。

　　为留住人才，在去年9月成都市人社局发布《关于建立产业园区企业年金集合计划的指导意见》后，生物城与人社部门、国寿养老密集对接，在政策发布后第一时间推动年金计划落地。“园区内许多中小企业存在不少顾虑。”上述生物城负责人告诉记者，在前期政策宣讲中，企业问得最多的问题集中在三个方面：一是成本压力，中小企业本就生存不易，额外增加的用工成本如何消化？二是年金的连续性，员工离职后账户如何处理？三是投资收益，钱交给机构打理，到底能赚多少？能不能兜底？

　　针对这些疑虑，成都市的政策设计做了具体回应。针对产业园区内企业行业性、区域性集中的特点，创建“组团式”加入机制，探索由园区管委会或其授权的法人机构担任统一委托人，统一发起建立园区企业年金集合计划，同时，精简备案流程，实行“告知承诺制”，园区内企业提交申请表即可自动加入。

　　据成都市人社局有关负责人介绍，人社部门牵头成立由多部门组成的“促进企业年金发展工作联席会议机制”，与国寿养老等11家金融机构建立协同推进、联席磋商、数据交换三大工作机制，对条件成熟的企业上门讲解政策。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，成都市建立年金企业累计达2017户，是“十三五”末的3.2倍。

　　生物城同步制定了推进计划：第一步，推动规模较大、需求明确的专精特新企业先行试点；第二步，向园区其他生物医药企业推广；第三步，覆盖园区全部入驻企业。目前，园区500多家注册企业中，已有七八成完成了政策知晓和初步咨询，首批企业正在走建制流程，从知晓到落地的关键一跃正在发生。

　　重庆市大渡口区的人才年金试点提供了另一种解题思路。该区于2025年11月发布并试点实施全市首个人才企业年金政策提出，参与该区人才年金计划的企业无须全员建制，可由企业选择优先覆盖核心技术人才和管理骨干。按A类到F类人才等级，在企业和个人缴费之外，区财政再给予每年1000元至10000元的梯次化激励补贴。

　　为了推进试点快速落地，国寿养老重庆市中心在取得受托人资格后，举办专场宣讲会、点对点与企业主沟通，将好政策迅速传递至企业。

　　井谷元食品集团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井谷元”）是第一批“吃螃蟹”的企业。这家重庆老字号、国家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，专注重庆小面和速食粥研发生产，拥有20余项食品专利。对于企业年金，井谷元总经理傅勇在受访时坦言：“刚开始看到国寿养老的人来对接，我心里也犯嘀咕，是不是有什么套路？”

　　但大渡区人社局的政策解读和国寿养老工作人员上门算细账后，打消了他的顾虑。最终，傅勇作为高级工程师，与一名日本留学归来的一级技师、一名研究生学历的研发骨干、一名特级技师共4人，成为首批加入人才年金计划的核心人员。

　　更让傅勇意外的是政策的“溢出效应”：公司32人参加中级职称考试，30人通过。“大家发现符合条件就能享受年金和政府补贴，积极性一下就上来了。”如今，他计划将更多核心岗位纳入年金覆盖范围。

　　专业机构：

　　当好政策与市场的“连接者”

　　企业年金扩面，政策是牵引，企业是主体，但落地执行离不开金融机构的专业支撑。从账户管理、投资运作到政策宣讲、上门服务，金融机构是连接政策与企业之间的关键一环。

　　针对企业普遍关心的资金安全问题，国寿养老在受托管理中建立多层风控机制。年金基金以信托模式独立于企业资产，职工离职、企业破产均不影响个人账户权益。在投资策略上，受托人与委托人共同确定风险偏好，可设置纯固收避险型、稳健型、积极型等不同策略组合。

　　“去年9月国家出台完善年金长周期考核机制后，险资机构对企业年金的管理模式有非常大的变动。我们也在与国寿养老一起探讨，如何建立更适配年金长钱属性的资产配置体系，同时平衡职工对短期收益波动的关切。”周韬说。

　　在生物城和大渡口区的实践中，保险机构的角色远不止于“管钱”。前期政策宣讲、企业主“一对一”沟通、账户设立、材料收集……大量烦琐的基础性工作，正是靠保险机构的属地化团队逐一落地。正如一位企业负责人所言：“政策文件写得再清楚，没有人上门讲、帮企业算，中小企业是不会主动迈出第一步的。”

　　在四川，国寿养老四川省分公司搭建了95519年金专属标准化线上服务试点，将中小企业集合计划建账流程从原来的一周压缩至两天，同步输出可复制的标准化服务模式。据国寿养老四川省分公司总经理张旭波介绍，截至今年5月底，该公司管理年金类资产近700亿元，服务企业1379家，覆盖职工14万人，2025年，扩面拓新中小客户231家。

　　在重庆，2025年8月，当地14部门联合发布的《关于促进重庆市养老金融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》明确提出，推动企业年金提质扩面。国寿养老重庆市中心以此为契机，配合市人社局推动大渡口区人才年金试点落地，积极对接各区县产业园区，探索园区集合年金模式。

　　扩面难点：

　　需跨过认知、成本两道坎

　　在此次调研中，《金融时报》记者听到两种声音：一种充满希望，东方电气退休职工通过年金显著提升了退休收入，井谷元的年轻员工开始主动考职称以期加入年金，生物城500多家企业中已有七八成知晓年金政策。另一种则冷静务实，全国仅0.3%的企业建立了年金，扩面任务依然艰巨。

　　“很多企业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企业年金，也不知道年金能在留住人才方面发挥什么作用。”张旭波建议，政府牵头组织更多跨部门政策宣讲，让好政策“飞入”千企万户。

　　中国社会保障学会养老金分会副会长、西南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胡秋明认为，企业年金扩面面临两方面不足：一是中小企业缴费能力弱，二是许多企业压根不了解年金政策。“我们在多个省市调研发现，不少中小企业人力资源部门只有一两个人，主要管招聘和考勤，根本没听说过企业年金。”胡秋明说。

　　胡秋明认为，企业年金发展的根本动力，来自整个养老金制度体系的结构性调整。“要让基本养老保险真正回归‘保基本、全覆盖’的定位，为‘第二支柱’留出缴费和需求的空间。”他建议，对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企业，允许其在政策性亏损周期内继续计提年金，避免科技人才因企业短期经营困难而丧失补充养老保障。

　　政策端的信号已经明确。《意见》提出，拓宽覆盖范围。鼓励引导各类企业、社会团体、基金会、民办非企业单位以及其他符合条件的用人单位及其职工，按照《企业年金办法》建立企业年金，扩大企业年金制度覆盖范围，充分发挥企业年金健全分配机制、凝聚吸引人才、提升福利水平、促进企业发展的功能。

　　各地试点也稳步推进。2025年2月，雄安新区在全国范围内率先推出企业年金自动加入机制；在上海临港新片区，人才年金计划采取“片区统一发起、企业自主加入、骨干先行建立”模式；在贵州，省人社厅等五部门鼓励引导符合条件的国有企业建立企业年金，鼓励支持符合条件的非国有企业建立企业年金。

　　“扩面是未来最重要的战略方向。我们把年金扩面作为践行政治性、人民性，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战略。”国寿养老有关负责人告诉《金融时报》记者，让更多职工多一份长期稳定可积累的养老储备，是年金制度最朴素的初心，也是这场改革最深沉的动力。

　　当更多中小企业主从心存疑虑到主动加入，当更多年轻人从不关心到积极了解，当更多金融机构从服务大客户到赋能中小企业，我国养老保险体系的“第二支柱”才有望真正从“盆景”扩成“森林”。